她不该被遗忘——忆关露

第8版()
专栏:心香一瓣

她不该被遗忘
——忆关露
萧阳
她走了,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。
她的身边没有亲人。唯有那个从玩具店买来的大塑料娃娃,在她的枕边陪伴她,目送她悄然离去,为她唱着无言的歌。
她的名字——关露,似乎被流逝的岁月逐渐湮没了。如今的青年也许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位当年驰骋文坛的女作家了。
她是一个诗人。她曾经在严寒的日子里为我们歌唱过春天。你听过那“春天里来百花香,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”的歌声,那正是关露为电影《十字街头》写的一首主题歌,由贺绿汀谱曲。歌词的初稿比现在流行的这首歌词更为激烈一些,国民党的检查官通不过,只得作了一些删改。《十字街头》上映以后,这首主题歌立刻成为家喻户晓、最受群众欢迎的流行歌曲。经历了半个世纪漫长的岁月,它的艺术生命至今没有衰朽。
她是一个忠诚的战士。当革命需要的时候,她毅然放下手中的笔,抛弃了个人的名誉地位,接受党的派遣,冒着生命危险,深入虎穴,在潘汉年领导下,做党的秘密工作。
她是有才华的作家。早在三十年代,她的诗集《太平洋上的歌声》和自传体小说《新旧时代》就受到当时文艺界和广大读者的赞赏。《新旧时代》原是她计划写作的三部自传体小说的第一部。后来,由于上述的原因,她没有能再写下去。抗日战争胜利以后,周恩来同志怕国民党会加害于她,要上海的党组织把她送到新四军中去,征求她的意见时,她很高兴地说:“好!”到了新四军里,当时的华中局组织部长曾山对她说:“现在你到了解放区了,又可以做文学工作了,仍旧做一个左翼文人吧,你看党多么需要你!”她高兴得笑了。可是,当时的新四军也受“左”的思想影响,在整风运动中,她被拘留审查,一直到潘汉年到新四军去,为她作了证明,陈毅为她写了批示,才重新获得自由。后来,她随苏北建设大学迁到东北大连。在大连街头,她遇见一个流浪儿,她将这个孤儿送进了学校。这个流浪儿后来成为劳动竞赛中的模范。全国解放以后,她以这个流浪儿为模特儿,创作了中篇小说《苹果园》。到1955年,她就受潘汉年案件的牵连,被关进了监狱。她写了一首题为《祖国》的词表明心迹。
1957年出狱后,她对党没有一句怨言。她回到原单位。电影局没有给她分配具体工作,却动员她退休。她想,她还不到五十岁,还应该为党工作,不该退休。但是,她又觉得,怎能不听从组织?于是,她听话地办了退休手续,在北京郊区香山租了几间房子住下来,那一年她刚满五十。在香山,她花了十年时间,创作了长篇传记小说《党的女儿刘丽珊》。这部小说还没有出版,1967年,她又因潘汉年案件牵连再次被捕入狱,在狱中又度过了八年漫长的岁月。在监狱里,她仍旧念念不忘创作。后来发表在《野草》诗辑上的11首《秦城诗钞》,就是在狱中创作的。在牢房里,既没有纸,又没有笔,她只能用脑子去想,然后在心里反复默诵想出来的诗句,直到能背诵为止,出狱以后再把这些诗句写到纸上。她写诗明志:“云沉日落雁声哀,疑有惊风暴雨来。换得江山春色好,丹心不怯断头台。”有一次,狱室的自来水管坏了,彻夜嘀嘀嗒嗒漏水,声声如哭诉,她触景生情,写了一首诗:“铁门紧锁冬无尽,雪压坚贞一片心。钢管无情持正义,为人申诉到天明。”听说外面正在斗“走资派”,她写了《感慨》一诗:“罪衣幽室夕阳迟,玉洁金真只自知。锦绣江山谁是主?战场悲彻马声嘶!”她在诗中表达了对文学事业的热爱:“戎马从来喜战场,驰驱不为世留芳。文章兴祸成冤狱,犹恋风流纸墨香。”在狱中,她也曾经绝望过,曾经想用打碎的玻璃片割断手腕上的动脉,但是终于战胜了自己的软弱,她要活下去,活着出去,还要继续为党工作,为青年写作。1975年,她终于盼到了重新自由的这一天。她又回到香山的住处,整理旧稿,长篇传记小说《党的女儿刘丽珊》的原稿抄家时被抄丢了。她重起炉灶,改写成诗剧。这部诗剧不幸又在一次旅途中丢失了。如果不是由于1980年脑血栓症夺去了她的健康,她一定还会不折不挠地写下去的,一直到她的生命的最后一息。
患脑血栓症以后,为了治病,她离开香山住到城里的机关宿舍。三张单人床挨个儿放在一间十平米的小屋里(同室的一个是照料她生活的保姆,另一个是帮助她记录整理文稿的朋友),挤得满满的,再也放不下一张书桌了。在中国的当代作家中,也许她是唯一的连一张书桌也没有的作家吧。她就在这间窄小的屋子里度过了最后几年孤独而寂寞的岁月。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应该充满阳光,但是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上。熟知她的人都说,她的性格是乐观开朗的,但是生活的重压扭曲了她的性格,使她内心充满了痛苦和绝望。她的心灵是负了伤的。
“左联”时期,她为了维持生活,一面写诗,一面在上海启秀女中教书,同时在上海第二中华职业夜校讲授文艺学。在她的影响下,许多青年走上了革命的道路。她住在香山的时候,青年文学爱好者经常去找她,称她为可敬可爱的老师。她的诲人不倦的品质成为他们宝贵的精神财富,她的事迹激励他们为祖国作出更多的贡献。